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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十年来三杯酒

父亲一辈子生活在农村,和和气气、平平淡淡地过了一生。可平淡不意味着平庸,实际上父亲这一生虽没有干过惊天动地的大事,但细数起来,却有过三次传奇故事,并且,伴随这三次传奇,几乎滴酒不沾的他,竟喝过三次美酒。

那年代刚兴起承包风,父亲敢为人先,全村第一个站出来承包水面养鱼虾蟹鳖,当年就大丰收,一时间成了人们心目中的英雄。就在大家羡慕不已的时候,父亲郑重宣布:把赚的钱捐出来,帮村里建一座通往外面的钢筋水泥桥。

大桥建成的那一天锣鼓喧天鞭炮齐鸣,全村乃至全乡都沸腾了——要知道我们村世世代代苦于被河道四面包围,出行全靠船只,现在好了,可以昂道阔步地步入外面的世界了。

村干部、乡邻们要请父亲吃饭以示感谢,父亲坚决拒绝,最后还是村里最年长的老叔公硬拉着父亲到他家,说:“你知道的,我也从不喝酒,但今天一定要代表全村老少爷们请你喝一杯,你再不答应我就真生气了。”面对老叔公的一片真情,父亲实在违拗不得,只得笑着同意了。

老叔公郑重地拿出一瓶好酒来。父亲虽从不饮酒,但盛情难却之下,唯有开怀“畅饮”。两人酒量都不行,一点酒下肚脸就红得像关公,兴奋之下竟抓着酒瓶,踉跄着来到新建的大桥上。父亲敞着怀,迎着从河面上吹来的凉风,憧憬道:“有一座桥又算得了什么?往后我们农村人的生活一定会越来越好,越来越风光的,就像我手中的美酒一样,大伙说是不是?”

大伙一起大喊:“是!”

第二个传奇故事则与我有关。

我上初中的年代,农村人对读书并不太重视,基本是“望天收”,能考上就上,考不上拉倒,大不了回家种田养鱼。可父亲不同,他一直告诉我:“儿子,你给我听着,必须好好读书。我敢保证一点,将来国家一定会十分重视人才的。”

父亲的权威不用说啦,我老老实实埋头读书,成绩一时遥遥领先。可时间一长,眼见着小伙伴们上树捉鸟、下河捕鱼,个个快活得像欢腾的小马,我的心也就跟着野了,偷偷摸摸地跟着他们疯,成绩很快直线下降。

我永远记得那个夏天,父亲铁青着脸看着我的成绩单。我的心脏怦怦直跳,不知道接下来是暴风骤雨还是棍棒交加。出乎意料的是,父亲只是咬着牙吐出一句话:“走,跟我下田去。”

当时正是伏天,阳光像火一样流下来,父亲却带着我来到田里拔草。才开始我还能坚持,只过了十几分钟就不行了,喘不过来气,浑身燥热几近虚脱,腰背更是酸疼。可父亲一直弯着腰,没事人一样忙碌着。“爸,我想歇一下……”父亲抬起头,严厉地瞪着我,说:“不行!农活抢的就是时间。”我不敢不听,只得继续干,我感觉后背都要烤熟了,浑身汗如雨下。此时此刻我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父母受过的罪,感受到农民的艰难。

晚上回到家,我想了又想,怯怯地说:“爸,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,我不要做农民,农民太苦了。”

父亲说:“你好好学习是对的,但田总得有人种啊,农民总得有人干啊。我要你好好学习,就是为了将来掌握技术,发明机器,帮助我们农民干那些苦活累活。听到没有?”

往后的日子里我一直认真学习。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,全村再次沸腾了,因为我是全村第一个大学生。

那天父亲杀了一头猪招待大伙。在大伙的祝福声里,父亲再次开心地痛饮起酒来。美酒的浓香、父母脸上自豪的红光、村里人的祝福,这么多年来一直萦绕在心头,永不能忘记。

一个人如果在一生中有这么两次经历应该说相当自豪了,可我父亲还有第三个,而这第三个传奇故事给父亲的人生画上了一个圆满的结尾。

当时父亲已是奄奄一息,他让我请来村干部,然后颤抖着手从枕头下摸出一张纸,那是一封遗书,遗书上只有一个内容:为镇里建养老院,愿意无偿捐献出老宅,分文不取。

骨瘦如柴的父亲抬眼看着我,目光里有别样的深意。我一下子明白父亲的意思了,当即拿过父亲的遗书,一笔一画在父亲的签名下也签上自个的名字,然后对村干部,也是对父亲说:“爸,您放心,我一定听您的话,绝不跟组织上要一分钱。”

村支书听了,弯下腰,双手握着父亲的手,但又不敢用力,轻轻地摇了又摇,说:“老爹,我们该怎么感谢您呢?”

父亲摇摇头。支书说:“可我们总得表示一下心意啊!”知父莫若儿,我突然灵光一闪,对村支书说:“这样好了,你让人买一瓶酒来。”

村支书说:“不用买,我家就有,我这就回家拿。”

酒拿来后,我倒了好多小杯,给在场的所有村干部、邻居每人一杯,最后一杯我端着递到父亲嘴边,对大伙说:“我爸一辈子只喝过两次酒,那都是在爸人生中最得意最传奇的时刻。现在大家请我爸再喝一次,算是我爸一生中又一次传奇吧!”

我看到父亲笑了,我微倾酒杯,父亲嘴唇沾了沾,算是喝过了。然后我代父亲一饮而尽。

以后的岁月里,每逢想父亲时,我都会来到他的墓前,陪他喝上一杯美酒。我相信那边的父亲一定会很高兴的,因为喝了美酒的我们父子俩一定会特别有力,会创造出更多的传奇来。

个人的命运就是国家的命运。40年来,国家越来越强盛,我们每个人也同样越来越快乐、富足。父亲一辈子平凡,但他人生中的3次传奇经历永远是我家的家风,生生不息永记在心,就像父亲喝过的美酒,醇厚美味情深意长,饱含人世间最美好的回忆,一任岁月流逝,永远芬芳有力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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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:章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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